[委託/夢向] 生活的答案
#小說《活了十五次的奧古斯都》夢向
#預設4000字
委託人需求：
「女主角表現失常，男主角旁敲側擊之後發現是她杞人憂天」的故事，杞人憂天的內容為委託人指定。
（以下內容包含部分原著劇透）
－
凱倫．佛雷曼負責的報社專欄已經停刊近一個月了。
之所以留意到這件事，並不是因為他是《夕陽報》或佛雷曼小姐的忠實讀者——好吧，與後者大抵脫離不了關係，但他對她的忠誠是基於她的存在本身，與記者身份全然無關。
文森．蘭奇斯一邊翻看著手上報刊一邊思忖，眉頭同時不自覺地擰緊，認真而專注。那是他在面對自己還未能完全參透的事物的神情，因未知而著迷，更因為對那個人的在乎而必須追根究柢。
凱倫和他在這方面十分相像，對未知的一切懷抱著十足的好奇心。
作為夫妻，共享相同的興趣確實是頗令人愉快的事情，然而比起自己，文森知道妻子更享受在探究真相的過程中，收穫數據和理論都無法取代的親身經歷。唯有親自驗證後的解答，才算得上我心中的真理，凱倫大概比她以為的更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而他並不那麼介意，甚至有時候還覺得有趣極了。
他想起妻子過去幾次興致勃勃的採訪之旅，從城市角落到近郊廢墟都拓印著她的足跡。畢竟，即便時代的巨輪周而復始地在原地轉動，那些從不留名於史冊、只能靠口耳相傳的故事，仍會以嶄新的姿態誕生在每個世紀。
正因如此，凱倫主筆的《夕陽報》都市傳說專欄竟整整休載了一個月，這實在不太尋常。
思及此，文森在腦中快速地確認了一下這幾天的行程，發現自己與凱倫都醒著的時間一如往常地完美錯開，無法深入進行的對談被消磨在日常的縫隙裡，他索性先撥了一通電話到報社探詢。
「佛雷曼小姐嗎？噢，她事先將這個月的調查採訪全取消啦，我也同意讓她休息一段時間。先生您知道的，自由記者嘛，若寫作狀況不太理想的話，我們也不強求，再說本社還是有其他存稿——」
在假裝自己是忠實讀者的說詞真正派上用場之前，文森已經從總編輯的絮絮叨叨中拼湊出了部分線索。然而純粹是遭遇寫作瓶頸，還是另有其它心思或計劃，他還是想親自從凱倫口中聽見解答。
於是在那天稍晚結束手邊工作、騎上自行車返家的途中，他迎著初秋深夜宜人的涼意，開始在腦中規劃週末早晨該端出怎樣的佳餚才能換來妻子喜上眉梢的模樣。
「親愛的——」文森倚靠在臥房門邊喚道，同時瞄了一眼手腕上做工精緻的錶。
十點整，是已足夠讓妻子睡飽，但也還有點餘裕享受晨間的陽光與對話的時刻。
「再不起床的話，妳最愛的醃黃瓜就要浸濕漢堡肉，整個弄得一蹋糊塗啦。」
「唔，很好啊……那樣吃起來反而更酸！」凱倫的聲音比他第一次來叫醒她時更有精神，聽起來隨時能從床上躍起，整個人卻仍是縮在被單裡。
像在逃避什麼似的。
「嘿，親愛的，」文森走近床邊，拍了拍鬆軟潔白的床鋪，「妳或許……有些話想對我說？」
回應他的是妻子隔著棉被傳來的俏皮話：「你是指『紅茶請記得幫我加兩包糖和一片檸檬』這種提醒嗎？你可是從沒忘記過啊！」
他無聲地輕笑，更加確定她有事掛心，於是便輕輕拉開床單，讓凱倫露出半張臉。
看見那雙深藍色眼眸閃爍著心虛，他也不急著點破，就只是彎下腰吻上她的額際。
「是啊，所以我今天當然也沒有忘記，狀況好得很呢。那妳呢，最近過得還好嗎？」
「我、」凱倫頓了頓，聽起來有些挫敗。
她反覆思量著近來的煩憂，不確定它們在丈夫這雙將數百年歷史看得透澈的眼裡，是否顯得微不足道；但又隱約期待著，或許自己能從對方那兒得到更全面且睿智的看法。
「那麼，無論我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你都能承受？」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
「嗯……能否承受我無法斷言，畢竟現在資訊量太少，但我希望妳知道我很重視妳的感受，無論那是什麼。」文森微笑著輕撫她的髮絲，「因為我們是伴侶啊。」
因為是伴侶啊，凱倫有點甜蜜又懊惱地在舌尖上描摹這個詞彙的音節。
「那麼，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你打開來看看吧。」接著，她坐起身，指著文森身邊的傢俱說道。後者略顯疑惑地聽令行事，在抽屜找到了一個陌生的文件夾。
凱倫用眼神示意文森打開它，然後咬著下唇等待自己可能迎來的一百種錯愕反應，她已經盡可能地想像過了。
「這是？」沒想到文森就只是困惑卻平靜地開口，微微皺起的濃眉使他的眼角看起來比平時還要下垂。
那是一張幾乎填寫完畢的離婚協議書。
唯一的空白處是其中一格簽名欄，顯然正在等待拿著它的人完成任務。
「我最近在考慮和你離婚的最佳時機。」凱倫坦白道。
文森沒有馬上回答，事實上他還頗習慣妻子毫無來由的唐突發言，他知道自己要做的就只是等待她把話說完。
「因為我不想要像其他人一樣，婚姻走到最後總是在爭吵中度過。所以我想唯一能避免我們走上這條路的方法，就是在爭吵發生之前先和你離婚，這樣就絕對不會有夫妻失和的問題了吧！」
一股腦地傾吐出自己的理論，凱倫緩過氣，轉頭看向丈夫，心想或許文森也會覺得這是不錯的提議，畢竟這樣他就能更無後顧之憂地投入量子鏡的研究了。
然而文森卻一語不發，臉上也不見明顯的情緒變化。
「嗯……給點建議？」她試探性地問，然後看著對方陷入短暫的沉思，表情平靜得近乎嚴肅，彷彿他正在腦中仔細梳理這番理論的邏輯和可行性。
不過出乎凱倫意料的是，最後當文森總算開口，語氣竟是十足的溫柔和輕揚。
「親愛的，我的建議是妳先穿上衣服、吃完早餐，然後陪我出去走走。難得的休假日，天氣也還挺涼爽——我們來約會吧。」
正午過後的陽光穿透了帶著歲月刻痕的高聳玻璃窗，灑在書架上時靜靜地篩出了陰影和塵埃，厚實的精裝書本緊密相依，如同磚瓦般堆砌出市立圖書館的古老與宏大。
文森站在政府公報區查找資料，同時視線越過另一邊的矮櫃，看見凱倫正百無聊賴地在民俗傳奇類的書櫃前打轉，還時不時挑眉望向自己。
大概是想發表『哪有人約會選在圖書館，我們可不是純情的大學生哩』之類的感想吧。幸好此處的靜謐緘封了她的埋怨，文森微笑著抱起一疊市政廳的檔案，朝妻子走去。
在散步前來圖書館的路上，他才終於得知凱倫這陣子的擔憂從何而來。
最初是她從一位同為銜尾蛇的好友那得知，對方和連續幾世都締結婚姻關係的丈夫分手了。自此她便意識到，即使是這份幾經重生依舊盛放的愛情，也可能終將枯萎在日常的爭執與失敗的磨合裡——就像她曾經採訪過的那位恨前妻恨得牙癢癢的線民、就像報社裡總說離婚反而樂得輕鬆的清潔婦，就像世間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
我不想和你吵架，所以只要我們分開就沒有架可以吵了，沒錯吧？
文森記得凱倫說這句話時的神情，他認得她眼底的認真，也為她的天真感到好氣又好笑。
於是他決定搬出一些具體數據來粉碎她的迷思。
「妳看，這是市政廳過去二十年來的人口普查資料，」文森將厚重的公報堆到凱倫面前，俐落地翻開中間的摺頁。「根據婚姻情況的統計，這座城市的離婚率平均在7%以下，在我們在這裡活過的幾世都是如此。」
「但你和我都看過更久之後的未來，社會將慢慢變得寬廣而自由，女人們將更有權利決定自己想要的是怎樣的生活。」凱倫咋了咋嘴，「現在這些數值極低的離婚率，僅僅是受社會壓力所迫的結果罷了。」
「確實如此，不過人們離婚有時不一定是因為爭吵，或許只是找到了更適合彼此的相處方式。」文森耐心地分析，又往後翻了幾頁試圖尋找更有力的論點。
「但這些都無法代表事情的全貌，文森，比起冰冷的資料，你知道我更傾向相信身邊的所見所聞。」
凱倫將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輕聲續道：「你知道嗎？我曾隔著牆，聽到隔壁的波爾夫婦相互咒罵，甚至還有家具被推倒和玻璃破碎的聲響，也在街上看過無數次男人指著自己太太怒罵瘋女人的情景。這些都讓我不禁開始想像，會不會有一天我們也成了那樣的人？我不希望我們變成那樣。」
「……親愛的，那些只是個案。」
「但是個案依舊是真實發生的事，對吧？」凱倫露出無奈的笑，溫柔地捏了捏他的手，「但還是謝謝你特地找出這些東西想讓我好過些。」
文森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早就料到妻子不是會被輕易說服的人。
因此，圖書館僅僅是他今日規劃中的第一站而已。
話雖如此，其實他也沒有非得要前往的目的地。
「就只是走走？」
「嗯，就只是陪我走走。想讓妳看看我平常通勤路上的風景。」
仰頭凝望圖書館外牆已逐漸轉為澄金的楓和銀杏，文森牽起凱倫的手，帶她沿著鋪滿石磚的老街走往下城區。
凱倫舒了口氣，她始終認為出門是件非常麻煩的事，若非有足夠的趣味和詭秘在等著自己，她的每一世或許都能在挑戰足不出戶的極限中度過。
然而身旁的男人是唯一例外，她抬起眼睫，掠過肩膀向上看去。
打從幾個世紀前察覺到社團活動吸引她的不再只有陰謀論的講題，還有這個人節制而有禮的笑容後，她就知道能讓自己心甘情願出門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起初她以為丈夫又要帶她去看量子鏡研發的最新進度，但後來發現他確實只是想和自己隨興漫步在秋天的街景裡。
一路上，兩人自在地聊起各自的工作見聞、瑣碎的日常話題，久違的暢談使他們感到愉悅且輕鬆。不過在某些時候——例如此刻，文森總會岔開話題，和在街上邂逅的人們開啟另一場小小的談話。
而且內容全都是關於婚姻的。
剛才先是在轉角的餐車跟大衛點了份奶油鹽可頌，順道關心他與太太的近況；後來路過報攤時，又和經營者古拉夫先生問起他與夫人的相處。凱倫並不習慣社交，她就只是在一旁聽著丈夫與熟識之人的閒談，並默默將內容記在心上。
然而直到現在，兩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休息，文森竟又和一位途經他們的老婦人聊了起來。
只見年長的女士笑得和藹，感嘆他們是如此年輕又相配的一對，而後也大方談起自己的親身經歷。
那是一場走過了半個世紀的婚姻，從相識到相戀沒花他們多少時間，真正的理解卻是在爭執與和好之間建立，生活的模樣於是逐漸鋪展開來。老婦人彷彿終於找到可以傾訴的對象，健談地和他們分享人生的一片片剪影。
凱倫發現自己意外地聽得入神，甚至在這之中找到了與先前幾位所述其極相似的字句。
他們吵架流淚，他們也言歸於好；他們失望心碎，卻又一次次為彼此重新拼湊碎片，兩顆心因而變得更加緊密和堅韌。
更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他們從未想過要徹底放開彼此的手。
凱倫怕生，聽老婦人說話時並不總是看向她的眼睛，多數時候她就只是盯著自己和文森交疊在腿上的手掌。自己冰涼的手心被穩妥地包覆在丈夫的手中，寬厚而溫暖，彷彿那裡同樣存在心跳，正篤實地告訴自己：嘿，婚姻的各種模樣，妳難道不想和我一起見證嗎？
如同他們所經歷的時間，當盡頭與開始的界線早已模糊不清，他們唯一需要在乎的僅僅是『如何』以及『和誰』一起活過這段人生旅程。
而她想她已經知道解答。
那位女士離去時，文森還在朝她的背影揮手，就感受到自己忽然被一股力道一把從長椅上拉起。
抬起頭，只見凱倫逆著傍晚橘金色的霞光，手牢牢地抓著自己不放。
「走吧，我們回家。」
聽見妻子的邀請，他試圖不讓自己顯得太過笑容滿面。
「親愛的，妳不擔心哪天可能會和我吵架了嗎？」
「嗯——」她有些艱難地開口，「當然還是不喜歡，但我發現自己更不喜歡沒有你。」
「再說，要吵架，也得是跟你吵才有趣吧。」最後她眨了眨眼，帶了幾分好強又淘氣的笑意。
「我也是，若要度過這無盡輪迴的日常——天知道到底還有幾世——我也覺得和妳一起才是最有意思的。至少在這一世我並不想和妳分開。」
文森拉起他們交握的那隻手，在凱倫的無名指上落下一吻。
在夕陽下，他們踩著被拉長的影子朝家的方向走去，晚風吹得凱倫戴起了放在包包裡的圍巾，她的心底卻是一片炙熱。
「好，待會我就來煮一頓豐盛的晚餐為今天難得的約會作結吧！」
她聽見身旁丈夫的朗聲大笑，也跟著勾起嘴角說道：「而我回家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撕掉那份多餘的離婚協議書！」
fin.
凱倫．佛雷曼負責的報社專欄已經停刊近一個月了。
之所以留意到這件事，並不是因為他是《夕陽報》或佛雷曼小姐的忠實讀者——好吧，與後者大抵脫離不了關係，但他對她的忠誠是基於她的存在本身，與記者身份全然無關。
文森．蘭奇斯一邊翻看著手上報刊一邊思忖，眉頭同時不自覺地擰緊，認真而專注。那是他在面對自己還未能完全參透的事物的神情，因未知而著迷，更因為對那個人的在乎而必須追根究柢。
凱倫和他在這方面十分相像，對未知的一切懷抱著十足的好奇心。
作為夫妻，共享相同的興趣確實是頗令人愉快的事情，然而比起自己，文森知道妻子更享受在探究真相的過程中，收穫數據和理論都無法取代的親身經歷。唯有親自驗證後的解答，才算得上我心中的真理，凱倫大概比她以為的更常將這句話掛在嘴邊，而他並不那麼介意，甚至有時候還覺得有趣極了。
他想起妻子過去幾次興致勃勃的採訪之旅，從城市角落到近郊廢墟都拓印著她的足跡。畢竟，即便時代的巨輪周而復始地在原地轉動，那些從不留名於史冊、只能靠口耳相傳的故事，仍會以嶄新的姿態誕生在每個世紀。
正因如此，凱倫主筆的《夕陽報》都市傳說專欄竟整整休載了一個月，這實在不太尋常。
思及此，文森在腦中快速地確認了一下這幾天的行程，發現自己與凱倫都醒著的時間一如往常地完美錯開，無法深入進行的對談被消磨在日常的縫隙裡，他索性先撥了一通電話到報社探詢。
「佛雷曼小姐嗎？噢，她事先將這個月的調查採訪全取消啦，我也同意讓她休息一段時間。先生您知道的，自由記者嘛，若寫作狀況不太理想的話，我們也不強求，再說本社還是有其他存稿——」
在假裝自己是忠實讀者的說詞真正派上用場之前，文森已經從總編輯的絮絮叨叨中拼湊出了部分線索。然而純粹是遭遇寫作瓶頸，還是另有其它心思或計劃，他還是想親自從凱倫口中聽見解答。
於是在那天稍晚結束手邊工作、騎上自行車返家的途中，他迎著初秋深夜宜人的涼意，開始在腦中規劃週末早晨該端出怎樣的佳餚才能換來妻子喜上眉梢的模樣。
「親愛的——」文森倚靠在臥房門邊喚道，同時瞄了一眼手腕上做工精緻的錶。
十點整，是已足夠讓妻子睡飽，但也還有點餘裕享受晨間的陽光與對話的時刻。
「再不起床的話，妳最愛的醃黃瓜就要浸濕漢堡肉，整個弄得一蹋糊塗啦。」
「唔，很好啊……那樣吃起來反而更酸！」凱倫的聲音比他第一次來叫醒她時更有精神，聽起來隨時能從床上躍起，整個人卻仍是縮在被單裡。
像在逃避什麼似的。
「嘿，親愛的，」文森走近床邊，拍了拍鬆軟潔白的床鋪，「妳或許……有些話想對我說？」
回應他的是妻子隔著棉被傳來的俏皮話：「你是指『紅茶請記得幫我加兩包糖和一片檸檬』這種提醒嗎？你可是從沒忘記過啊！」
他無聲地輕笑，更加確定她有事掛心，於是便輕輕拉開床單，讓凱倫露出半張臉。
看見那雙深藍色眼眸閃爍著心虛，他也不急著點破，就只是彎下腰吻上她的額際。
「是啊，所以我今天當然也沒有忘記，狀況好得很呢。那妳呢，最近過得還好嗎？」
「我、」凱倫頓了頓，聽起來有些挫敗。
她反覆思量著近來的煩憂，不確定它們在丈夫這雙將數百年歷史看得透澈的眼裡，是否顯得微不足道；但又隱約期待著，或許自己能從對方那兒得到更全面且睿智的看法。
「那麼，無論我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麼，你都能承受？」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
「嗯……能否承受我無法斷言，畢竟現在資訊量太少，但我希望妳知道我很重視妳的感受，無論那是什麼。」文森微笑著輕撫她的髮絲，「因為我們是伴侶啊。」
因為是伴侶啊，凱倫有點甜蜜又懊惱地在舌尖上描摹這個詞彙的音節。
「那麼，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你打開來看看吧。」接著，她坐起身，指著文森身邊的傢俱說道。後者略顯疑惑地聽令行事，在抽屜找到了一個陌生的文件夾。
凱倫用眼神示意文森打開它，然後咬著下唇等待自己可能迎來的一百種錯愕反應，她已經盡可能地想像過了。
「這是？」沒想到文森就只是困惑卻平靜地開口，微微皺起的濃眉使他的眼角看起來比平時還要下垂。
那是一張幾乎填寫完畢的離婚協議書。
唯一的空白處是其中一格簽名欄，顯然正在等待拿著它的人完成任務。
「我最近在考慮和你離婚的最佳時機。」凱倫坦白道。
文森沒有馬上回答，事實上他還頗習慣妻子毫無來由的唐突發言，他知道自己要做的就只是等待她把話說完。
「因為我不想要像其他人一樣，婚姻走到最後總是在爭吵中度過。所以我想唯一能避免我們走上這條路的方法，就是在爭吵發生之前先和你離婚，這樣就絕對不會有夫妻失和的問題了吧！」
一股腦地傾吐出自己的理論，凱倫緩過氣，轉頭看向丈夫，心想或許文森也會覺得這是不錯的提議，畢竟這樣他就能更無後顧之憂地投入量子鏡的研究了。
然而文森卻一語不發，臉上也不見明顯的情緒變化。
「嗯……給點建議？」她試探性地問，然後看著對方陷入短暫的沉思，表情平靜得近乎嚴肅，彷彿他正在腦中仔細梳理這番理論的邏輯和可行性。
不過出乎凱倫意料的是，最後當文森總算開口，語氣竟是十足的溫柔和輕揚。
「親愛的，我的建議是妳先穿上衣服、吃完早餐，然後陪我出去走走。難得的休假日，天氣也還挺涼爽——我們來約會吧。」
正午過後的陽光穿透了帶著歲月刻痕的高聳玻璃窗，灑在書架上時靜靜地篩出了陰影和塵埃，厚實的精裝書本緊密相依，如同磚瓦般堆砌出市立圖書館的古老與宏大。
文森站在政府公報區查找資料，同時視線越過另一邊的矮櫃，看見凱倫正百無聊賴地在民俗傳奇類的書櫃前打轉，還時不時挑眉望向自己。
大概是想發表『哪有人約會選在圖書館，我們可不是純情的大學生哩』之類的感想吧。幸好此處的靜謐緘封了她的埋怨，文森微笑著抱起一疊市政廳的檔案，朝妻子走去。
在散步前來圖書館的路上，他才終於得知凱倫這陣子的擔憂從何而來。
最初是她從一位同為銜尾蛇的好友那得知，對方和連續幾世都締結婚姻關係的丈夫分手了。自此她便意識到，即使是這份幾經重生依舊盛放的愛情，也可能終將枯萎在日常的爭執與失敗的磨合裡——就像她曾經採訪過的那位恨前妻恨得牙癢癢的線民、就像報社裡總說離婚反而樂得輕鬆的清潔婦，就像世間所有普通的情侶一樣。
我不想和你吵架，所以只要我們分開就沒有架可以吵了，沒錯吧？
文森記得凱倫說這句話時的神情，他認得她眼底的認真，也為她的天真感到好氣又好笑。
於是他決定搬出一些具體數據來粉碎她的迷思。
「妳看，這是市政廳過去二十年來的人口普查資料，」文森將厚重的公報堆到凱倫面前，俐落地翻開中間的摺頁。「根據婚姻情況的統計，這座城市的離婚率平均在7%以下，在我們在這裡活過的幾世都是如此。」
「但你和我都看過更久之後的未來，社會將慢慢變得寬廣而自由，女人們將更有權利決定自己想要的是怎樣的生活。」凱倫咋了咋嘴，「現在這些數值極低的離婚率，僅僅是受社會壓力所迫的結果罷了。」
「確實如此，不過人們離婚有時不一定是因為爭吵，或許只是找到了更適合彼此的相處方式。」文森耐心地分析，又往後翻了幾頁試圖尋找更有力的論點。
「但這些都無法代表事情的全貌，文森，比起冰冷的資料，你知道我更傾向相信身邊的所見所聞。」
凱倫將頰邊的頭髮撥到耳後，輕聲續道：「你知道嗎？我曾隔著牆，聽到隔壁的波爾夫婦相互咒罵，甚至還有家具被推倒和玻璃破碎的聲響，也在街上看過無數次男人指著自己太太怒罵瘋女人的情景。這些都讓我不禁開始想像，會不會有一天我們也成了那樣的人？我不希望我們變成那樣。」
「……親愛的，那些只是個案。」
「但是個案依舊是真實發生的事，對吧？」凱倫露出無奈的笑，溫柔地捏了捏他的手，「但還是謝謝你特地找出這些東西想讓我好過些。」
文森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早就料到妻子不是會被輕易說服的人。
因此，圖書館僅僅是他今日規劃中的第一站而已。
話雖如此，其實他也沒有非得要前往的目的地。
「就只是走走？」
「嗯，就只是陪我走走。想讓妳看看我平常通勤路上的風景。」
仰頭凝望圖書館外牆已逐漸轉為澄金的楓和銀杏，文森牽起凱倫的手，帶她沿著鋪滿石磚的老街走往下城區。
凱倫舒了口氣，她始終認為出門是件非常麻煩的事，若非有足夠的趣味和詭秘在等著自己，她的每一世或許都能在挑戰足不出戶的極限中度過。
然而身旁的男人是唯一例外，她抬起眼睫，掠過肩膀向上看去。
打從幾個世紀前察覺到社團活動吸引她的不再只有陰謀論的講題，還有這個人節制而有禮的笑容後，她就知道能讓自己心甘情願出門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起初她以為丈夫又要帶她去看量子鏡研發的最新進度，但後來發現他確實只是想和自己隨興漫步在秋天的街景裡。
一路上，兩人自在地聊起各自的工作見聞、瑣碎的日常話題，久違的暢談使他們感到愉悅且輕鬆。不過在某些時候——例如此刻，文森總會岔開話題，和在街上邂逅的人們開啟另一場小小的談話。
而且內容全都是關於婚姻的。
剛才先是在轉角的餐車跟大衛點了份奶油鹽可頌，順道關心他與太太的近況；後來路過報攤時，又和經營者古拉夫先生問起他與夫人的相處。凱倫並不習慣社交，她就只是在一旁聽著丈夫與熟識之人的閒談，並默默將內容記在心上。
然而直到現在，兩人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休息，文森竟又和一位途經他們的老婦人聊了起來。
只見年長的女士笑得和藹，感嘆他們是如此年輕又相配的一對，而後也大方談起自己的親身經歷。
那是一場走過了半個世紀的婚姻，從相識到相戀沒花他們多少時間，真正的理解卻是在爭執與和好之間建立，生活的模樣於是逐漸鋪展開來。老婦人彷彿終於找到可以傾訴的對象，健談地和他們分享人生的一片片剪影。
凱倫發現自己意外地聽得入神，甚至在這之中找到了與先前幾位所述其極相似的字句。
他們吵架流淚，他們也言歸於好；他們失望心碎，卻又一次次為彼此重新拼湊碎片，兩顆心因而變得更加緊密和堅韌。
更重要的是，無論如何他們從未想過要徹底放開彼此的手。
凱倫怕生，聽老婦人說話時並不總是看向她的眼睛，多數時候她就只是盯著自己和文森交疊在腿上的手掌。自己冰涼的手心被穩妥地包覆在丈夫的手中，寬厚而溫暖，彷彿那裡同樣存在心跳，正篤實地告訴自己：嘿，婚姻的各種模樣，妳難道不想和我一起見證嗎？
如同他們所經歷的時間，當盡頭與開始的界線早已模糊不清，他們唯一需要在乎的僅僅是『如何』以及『和誰』一起活過這段人生旅程。
而她想她已經知道解答。
那位女士離去時，文森還在朝她的背影揮手，就感受到自己忽然被一股力道一把從長椅上拉起。
抬起頭，只見凱倫逆著傍晚橘金色的霞光，手牢牢地抓著自己不放。
「走吧，我們回家。」
聽見妻子的邀請，他試圖不讓自己顯得太過笑容滿面。
「親愛的，妳不擔心哪天可能會和我吵架了嗎？」
「嗯——」她有些艱難地開口，「當然還是不喜歡，但我發現自己更不喜歡沒有你。」
「再說，要吵架，也得是跟你吵才有趣吧。」最後她眨了眨眼，帶了幾分好強又淘氣的笑意。
「我也是，若要度過這無盡輪迴的日常——天知道到底還有幾世——我也覺得和妳一起才是最有意思的。至少在這一世我並不想和妳分開。」
文森拉起他們交握的那隻手，在凱倫的無名指上落下一吻。
在夕陽下，他們踩著被拉長的影子朝家的方向走去，晚風吹得凱倫戴起了放在包包裡的圍巾，她的心底卻是一片炙熱。
「好，待會我就來煮一頓豐盛的晚餐為今天難得的約會作結吧！」
她聽見身旁丈夫的朗聲大笑，也跟著勾起嘴角說道：「而我回家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撕掉那份多餘的離婚協議書！」
fin.